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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February 11

    《他们正在万寿路上奔跑》第一帖

     
           《他们正在万寿路上奔跑》是我一厢情愿地给我和花粉同学合写的小说起的名字。原因很简单,就是因为俩作者都住在万寿路附近。
          我决定不辞辛苦地把我们写的第一部分敲上来,以表纪念。这小说能写多长,写到什么时候,以后是否还公开展示,全都悬而未决。目前,这些字儿躺在一个雕刻时光出品的本儿上。
          要说明的是,明白人都清楚,小说写的大部分不是真事儿,所以读的人大可不必当真。我和花粉也已商量好,既然是小说,就敞开了写,不许生气,也不许往回着巴(京语,有弥补之意)。虽然里面的名字用到了我们的惯用名,但这纯粹是为了省事儿,我们压根儿没想把它写成日记,那就太无趣了。有些我们的朋友会陆续出现在小说里,也纯属为了好玩儿,大家不许较真儿。
          为了区别以辨析二人写作的差异,我写的用黑字儿,花粉写的用蓝字儿。
          总之,写这小说的全部用意,就是让我们空洞的生活变得有趣起来。如果你乐意,就一块儿穷欢乐吧。
     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们正在万寿路上奔跑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 “佛陀说,人被情欲无休止地折磨而难以解脱,是因为世上有许多面容姣好温柔如水的妖精,最毒的一个叫花粉,住在中国的万寿路。”
           这是冬天的一个晚上,万给花粉发的一条短信。
           那个时候,万正在读武者小路实笃写的《释迦牟尼传》。他发现,佛其实是不屑于俗事爱情的,因为那会成为人走向大爱、灭除欲念、走向解脱的羁绊。尽管如此,佛陀在觉悟成为佛陀之前,也拥有过一个美貌善良的妻子,并生有一子。那时候还没有人称其为佛陀,他有一个俗世的名字,叫悉达多。悉达多和妻子漫步在庭院里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。因悲观而忧郁的悉达多,在那些时刻,像世上无数的俗人一样,享受着爱情的抚慰。
           万十分愿意相信,悉达多与其妻耶输陀罗妃肉身的结合,不是出于情欲,而是一种伟大的悲悯。这种悲悯把万映照得自惭形秽。
           但是,在寒冷的冬天,在每天喧嚣不堪,充斥着小广告、壮阳药、仿古玩意儿、饭馆哲学家、警察、人贩子等等微生物的重污染城市,在过不过皆可的注水生活里,万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一个姑娘,这真是一个奇迹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花粉独自一人逛王府井的时候,出于对童年往事的思念,一转身走进了妇女儿童用品商店。她想起小时候,爷爷曾在这儿给她买过一盒硬得像石头的彩色橡皮泥,她回家用温水泡了很久才能勉强和起来。她用那盒橡皮泥捏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小人儿,是按照幼儿园里小朋友的样子捏的。因为幼年花粉与小朋友们做游戏总耍赖皮,小朋友们都不爱和她玩。于是她把小朋友们捏了出来,在家里制造出一幅其乐融融的假象。
           花粉买了一套风筝的零件,拼起来就是她最喜欢的“沙燕儿”。花粉问售货员,这风筝放得起来吗,售货员说一准儿放得起来。售货员说,我们这是国营老店,宋庆龄题的字,还能卖放不起来的风筝?
           那天天蓝得出奇,使人想让重力方向发生改变,头朝上栽到海一样的天空里去。花粉走出妇女儿童商店,看了看天上的云,拿出自己笨重的Lomo相机,拍下了一朵袜子状的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 万被导演踢出了房间。导演嚷道,找了一个礼拜,一个靠谱的你都没带来过。不就一个幻想型的女大学生么,有那么难找吗。别把你睡过的姑娘都往这儿带,剧组成什么了?你今儿要再找不到一个让我满意的,就给我滚蛋!
           万万念俱灰地在街上瞎逛。他现在的工作是个蹩脚的电视电影的演员副导演。不幸的是,这戏的导演是个彻头彻尾的自大狂,一边捞钱一边睡女演员,还以为自己在搞艺术。万找来的演员其实都是认真挑选过的,而且确实都没睡过,之所以无法让导演满意,是因为这个导演曾经把万介绍给他一个壮如蒙牛的同性恋朋友,万在最后关头不从,于是导演怀恨在心,觉得万让他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,一心想找个借口把万赶出剧组。
           万大学毕业后便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。因为学的是电影,便混迹于各种剧组。电影电视剧电视台的节目,只要有能挣钱的活儿就干。就像无数落魄的文艺青年一样,万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拍个自己喜欢的电影——跟一帮朋友,去个很远的地方,一边旅行一边拍。但是到底要拍什么呢?万根本不知道。
           走到万寿路的时候,他看到一个女孩在望着天默默流泪。万抬头一看,一只沙燕儿风筝高高的挂在了光秃秃的树杈上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    花粉在家里装好了风筝,兴高采烈地拿到楼下的院子里。她上一次放风筝已经是十多年前了。印象里,放风筝就是要拉着风筝跑,这样借着风风筝就可以飞起来了。
           于是花粉开始拉着风筝在院子里跑。风筝确实在她身后飞了起来,但她发现,只要她一停下,风筝就会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。这就意味着,以她放风筝的水平,要想让风筝一直飞、越飞越高,就要不停地奔跑。
           花粉先在院子里跑了几圈,后来发现环形奔跑无助于增加风筝的高度,于是她拉着风筝跑出了院子,跑在小街上。路人纷纷躲闪,远处的则议论纷纷。花粉旁若无人地跑出了小街,风筝一直随着她飞到了万寿路的上空。白天的万寿路,树杈上还没有落满黑色的乌鸦。花粉越跑越高兴,风筝也越飞越高。大院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看着这个奔跑的姑娘和她身后的风筝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。风筝已经飞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,它或许会看到一些有趣的秘密,在形色匆匆的路人低头看自己的脚的时候。
           突然,花粉被手里的线拉倒摔在了地上。她眼泪汪汪地站起来,发现风筝已经挂到了树上。
           当她正充满忧伤地望着那只折断了翅膀的沙燕儿的时候,一个男孩朝她走了过来。那人傻愣愣地对她说:我帮你把它够下来吧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 据花粉后来坐在喜鹊咖啡馆里回忆,可能正是自己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孔,博得了万的同情。此时的咖啡馆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,有稀稀落落的客人缩在角落。坐在离花粉和万的不远处,是个满脸横肉、粗鄙不堪的导演。断断续续的谈话声飘到耳边。花粉判断,他正在为下一部地下电影挑选女一号,并且借此机会,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情。他对面的女演员忸怩拘谨,很担心过多的床戏有损自己出道时的清纯。导演则语重心长地表示,一个尺度不宽的演员,戏路将会很狭窄,说着就把之前挖出来的鼻屎迅速地蹭在了椅子底下。万其实认识那个导演,两人用眼神短暂交流了一下,不幸导演只是觉得万脸熟。为了转移花粉的注意力,万开始评价桌上杏仁味的咖啡,并跳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是多么喜欢吃杏仁。花粉的脑子在开小差,她固执地认为万平常的嘴脸也是那样的。在这个潜规则主宰的行当里,一切人都逃脱不了丑陋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万最害怕爬树,他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。小时候的万被父母寄养在河北定州的爷爷奶奶家。在那段日子里,他成天做的事就是光着脚在田埂上撒丫乱跑;或者爬上一棵邻家的枣树,一边津津有味地偷吃枣,一边极目远眺,看风吹稻浪。有一天,万像往常一样仰躺在枣树一根粗壮的枝丫上,一边吃枣,一边享受午后光阴的悠长。突然一颗弹丸打在他的肩上。他就应声而落,后脑勺先着地了。蓝得让人眩晕的天空,有飞鸟疾速掠过,投下阴影。这大概是万躺在地上看到的最后一个情景。万卧床长达一月之久,并且由于头后隆起的大包,只能侧着睡,或者趴在床上。这个事故的后果有三:一是万被爸妈接回了北京城,他告别了最美好的时光,从此被送进了冶金部幼儿园,开始一种弱肉强食的生活;二是万头后的大包再也没有消过,它和脑袋愈发变得浑然一体,这导致了万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极不协调的身材比例。小朋友对他的排挤以及指指点点、他母亲把他领出家门那种抬不起头的心态,当然了,这也赐予了万一个与人打架时的武器——他总是用头把对方撞晕;三是万对爬树这件事心怀恐惧,需要上树的时候就腿脚发软,两眼发黑。
           顺便交代一下,把万用弹弓从树上打下来的孩子叫马小,是枣树主人的儿子。万记得他脸上有两抹农村红,说话总是合不拢嘴,爱用袖子抹鼻涕。马小在他六岁半的时候也离开了定州,去北京上小学。不过,这都是后话了。他很长时间都生活在一种谋害小朋友的深深的自责中。
      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 花粉看到男孩磨磨蹭蹭地走到树前,笨拙地开始摇晃树干,就基本已经止住忧伤,破涕为笑。男孩巨大的后脑勺触发了她对童年玩伴的哀思。花粉幼儿园时期的生活,未必像有些人设想得那么凄惨。比如,在所有小朋友都嫌弃她蛮不讲理,动不动就耍赖皮的时候,有位叫韩华夏的男小朋友就因为长得太丑没人和他玩,总能和花粉惺惺相惜。韩华夏为了能讨好办理唯一不嫌弃他的女小朋友,就把老师发下来的大白兔奶糖攒在兜里,悄悄找机会给花粉。花粉和韩华夏都是全托的小孩,俩人睡并床。每逢刮风下雨、大雷闪电的夜晚,花粉就很自觉地撩开韩华夏的被子,抱着韩华夏的大头,睡上温暖香甜的一觉。幼儿园阿姨也十分讨厌班上这个叫韩华夏的孩子。理由就是她们总在清早叫大家起床的时候,发现韩华夏把对床的花粉搂在怀里,口水把花粉的衣服都洇湿一片。她们认为韩华夏这么小就玩弄女性,现在是小流氓,长大就是大流氓。她们不知道,花粉除了主动给韩华夏投怀送抱,还在夜里偷偷亲韩华夏。因为韩华夏一睡着就把嘴噘起来,有时候还嘟嘟囔囔,花粉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,凑过去使劲地亲下。好了,关于韩华夏的插叙就到此结束,它的确有点头大尾小、不了了之。但它的确伴随着幼年花粉苦涩忧伤的情绪,嘎然而止了。花粉在某个夏天的周一,被送到幼儿园的时候,不见了韩华夏。她在午睡的时候,悄悄溜出房间,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核桃树下等他。她也为韩华夏攒了二十多颗汗津津的大白兔。总之韩华夏再也没出现。阿姨说他转走了,去了其它幼儿园。花粉稍长一点也从父母嘴里听到零星的传闻,说那个叫韩华夏的小朋友在家午休的时候从床上滚下来,摔伤了大脑。花粉毋宁相信,韩华夏还活泼可爱,聪明伶俐地生活着,就在世上的某个角落。
        
           万在花粉陷入遐思的空档,已经不知从哪儿弄了个长长的棍子,把风筝挑下来了。他把断翅了的沙燕儿递给她。花粉除了谢谢也没有更多寒暄,两人一起走到小街的一个路口,花粉向左拐,进了院子,万则继续向前走,接着为女大学生的人选绞尽脑汁。这就是花粉和万的初遇。万喝完了杯子里残余的杏仁咖啡说,第一次的见面怎么就这么结束了。花粉看到导演的对面,走马灯似的又换了一个女演员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心想,没错啊,这只不过是天天都会有的相遇。
     
           花粉还没走到单元门口,口袋里的手机就在震个不停。她掏出一看,是同班同学高思璇发来的短信。她告诉花粉,今天的现当代文学课上老师点名了,不过她帮花粉叫了一声。她问花粉什么时候回学校上课,她连她的脸长什么样都快想不起来了。花粉很感激地敷衍了一下。
           除了闲来放风筝怀旧,那个外形古董的Lomo相机到处乱拍,花粉的正经生活,是个大四中文系的学生。在花粉大一的时候,她创作出一篇不符合她年龄、性别的一鸣惊人的短篇小说,令老师同学对作风散漫、迟到早退的她刮目相看。自打那开始,花粉对待所有的课能不上就不上,基本上每天一起床就跑到图书馆,在一个固定的座位,和一盆植物呆在一起。可是花粉再也没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作品。她的老师一见面就用一种伤仲永的眼光打量她,这让她很痛苦。花粉的大学生活里,还有几个让她想起来能有点儿色彩的人物:一个曾经搞先锋文学的作家老师,一个教她摄影的老师,一个陪她在夜里看艺术电影的伙伴,一个和她相好过一年的男朋友。其它的人如果下文没有写道,那都是属于微不足道,不值得一提的。
    February 08

    人妖不是天使

     
           好久没更新,再贴个高中时候写的小说吧。
          最近又买了刘索拉《你别无选择》的新版本。她的音乐听不明白,可小说写得真不错。好小说都是有节奏的。
          好几年不写,最近又开始跟花粉合写一小说。刚开了个头。写得自然挺高兴,就是被伊逼着非用笔写在一本儿上。习惯了用电脑写东西,一手写就累得完全懒得抒情。还好我喜欢短句。向海明威致敬。
     

    人妖不是天使

     

    现实的客观情况,还是容易给只观察当前表面现象不观察实质的同志们以迷惑。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——毛泽东

     

    兴隆这个地方,我看并没有说的那么邪乎。

    我们是傍晚到这里的。海南真是个好地方,风景美不胜收,水果虽说不好吃,可是毕竟甜。我喜欢两旁种着椰子树的公路,据说椰子掉下来是不砸人的。海滩也美。就是太晒了。我的鼻子因为没抹防晒霜,已经红了,像个酒糟鼻。

    据说兴隆是没有警察的,好像是什么华侨农场,归谁管不太清楚,就是没有警察。所谓华侨,大部分是东南亚回来的。随之而来的,还有赌场、人妖和成群结队的小姐。当然,小姐并非也是东南亚来的,她们大多来自内陆,什么地方的人都有。晚上,她们分散到兴隆的各个地方,看准寂寞难耐的单身男性,便一下缠上去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不过,因为此地本身疏于管理,所以这个特色行业也同样存在着十分混乱的问题。倒霉的时候,惹火上身的客人还会遭到黑社会的勒索。

    兴隆还有什么呢?兴隆还有咖啡,但是很不好喝,只是幌子。这里不是城市,不是说了么,它是一个农场,但是,进来以后,看到的只是距离甚远的宾馆,还有聚集在一起的餐馆、小商店,以及治疗疑难杂症的大同小异的诊所。除了诊所的招牌以外,还真感受不到任何的不良气息。

    当然,夜幕未降。

    吃完晚饭,导游开始统计晚上去看人妖表演的人数。我们整个旅行团只报了三个人,分别是我、老穆还有扬扬。之所以只有这么点人,一是因为票价昂贵,二是谁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些什么。尽管导游再三强调老少皆宜,并且物有所值,但是假装正经的人们还是决定踏踏实实地回宾馆休息。

    老穆虽然年纪不小了,可是精力旺盛,快五十的人了,虽说长得像六十的,可玩起来就像三十多的。老穆开始不想去,嫌票太贵,可是后来一看要去的只有我和扬扬,觉得这种场合必须有一个像他那样的老同志去罩着点儿,于是一狠心也决定来了。扬扬是那种半天不说一句话的男孩,老实极了。其实看表演并不是他自己想来的,而是他妈,他妈对我说,你带我们扬扬去看看吧,让他长长见识。扬扬很不好意思,他心里肯定觉得看人妖就是色情活动。

    演出的地点在一个酒店的大礼堂里。我们到的时候,酒店门口早已经人头攒动了。看来,来看演出的人还是非常多的,大部分的人,我想,对能给他们以刺激的东西还是非常感兴趣。我们在门口买了票,进入了酒店,凭票走进礼堂,一人领了一瓶矿泉水。礼堂已经几乎快坐满了,一眼望去,各个年龄,各色人物都有,以男性居多。老穆感叹说人真是够多的。

    “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扬扬紧张地问我,我说没事,你看你的,别人看他们的,能出什么事。我们跟着老穆找到了三个靠墙的座位,老穆坐在最外面,兴奋地等待着演出的开始。扬扬坐在里面,一言不发,看得出他还是有点紧张。我和老穆聊着天,朝四周指指点点的。扬扬打开了矿泉水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大功率的音箱里已经放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,台上各种颜色的聚光灯晃来晃去,演出即将开始。

    人妖们并没有首先出场,而是一个说话女人腔但着男装的主持人上来讲荤笑话,引起了一片片的笑声。老穆在一旁专心地听着,包袱抖出之处他就开怀大笑,还转过头来把有意思的段落给我们重复一遍。扬扬坐在一旁,即使再有意思的笑话他也不笑。我对他说,已然来了,就跟着闹呗,反正在这儿所有人都是这样。扬扬还是喝他的矿泉水。

    其实,我心里也没底儿,深知自己阅历甚浅,真出了什么事也毫无办法。这样的地方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?甚至我连矿泉水都有些怀疑了,不知道里面会不会被人下了什么药。不过还好,至少还有老穆在旁边。当然,我更不愿意在这里做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异类。

    主持人讲完笑话便下去了,又上来一个口技演员,非要给大家学母鸡生蛋的声音。不久之后,他也下去了,真正的人妖便在歌声中出场了。他们穿着便于展露身材的晚装,浓妆艳抹,当然你可以轻易发现,他们的演唱完全是在对口型。不过没人在意这些,人们兴奋地叫着好,老穆站了起来,拼命地鼓着掌,我看着他滑稽无比的样子笑了起来。扬扬也因为老穆而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
    原来所谓人妖表演无非就是唱唱歌,再没什么别的了,老穆和我都有些失望。可是他热情不减,人妖逐一登台,叫好之余,他也坐下来和我讨论一下哪个更像女的,哪个一看就是男的变的。

    “你说这人妖,是一变就彻底变了么?”老穆问我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台上那个人妖。对,台上那个,太漂亮了,身材也完美无比,她要是个女人,简直是天生尤物。是啊,他真应该是个女人,而不是他妈的什么人妖。

    “不是吧,不是。”我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回答老穆的问题,“打激素打起来的。”我说。

    “听说都是从小弄的,你说他们乐意么。”老穆还是迷惑不解,不过眼睛决不往我这儿看。真是太漂亮了,我不得不说真是太漂亮了。穿着蓝色的晚装,一出场便让人眼前一亮,其他的人妖顿时显得差之千里。

    “谁知道啊,父母决定的呗,干这个挣钱啊。”我看了看扬扬,他也正盯着台上的那一个,脸上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。我问他,好看吧这个。

    “嗯。”扬扬点了点头。

    人妖中会有天使么?如果有,那么,眼前的这一个就是今晚所有这些中唯一的一个天使。我曾经听说,人妖做过手术后都很漂亮,但是从以往的所见所闻中我看到人妖无非一个模样,而且根本说不上好看。而此时此刻,穿蓝色晚装、身材高挑的这一个,漂亮得如此自然,令所有在场的人心动。他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。甚至扬扬,从他的眼神中能分明地看出他也喜欢这个美丽的、出现在这个混乱场合的人妖。

    “那不是他妈的侵犯人权么。”老穆半天才嘟囔出这么一句。

    他唱了两首歌,在疯狂的叫好声中走下了舞台,老穆甚至站在了沙发上,向他投去了飞吻。扬扬第一次为人妖鼓了掌。那种场面,给任何一个当红的歌星去看,他们都会自惭形愧。看来甚至是用极不人道的做法制造出来的美丽,都能把人彻底征服。

    他下去以后,老穆累了,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,喝起了水。扬扬也没有了刚才的兴奋,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。我也觉得有些疲惫,靠在沙发上,看着无聊但是充满煽动性的演出继续进行。被五颜六色异常喧闹的环境包围着,我一时眼前模糊,恍若梦境。

    就这样,演出仍然在热闹的气氛里进行了一会儿,就到了休息时间。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,刚才参加过演出的人妖都会站在外面的走廊里,客人们花五十块钱,就可以跟他们照一张宝丽来快相。

    我们跟着老穆挤出了礼堂,他们已经每人站在了一个木台上,等待人们花钱和他们照相。那个穿蓝色晚装的漂亮人妖跟前,人们排起了长队,收钱的人忙得不亦乐乎。老穆摆脱开其他那几个“美人儿”对他的纠缠,勇敢地向蓝色晚装走去。他挤入队伍之中,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五十块钱,向我们挥了挥,愉快地笑了。我和扬扬看着老穆慢慢地向蓝色晚装接近。

    扬扬说,他真漂亮。当然,他并不是说老穆。他说,如果我有钱,我也跟他照一张。

    终于轮到老穆了,老穆走上木台,认真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,并且搂住了蓝色晚装。蓝色晚装再次露出始终如一的甜美笑容,老穆也傻呵呵地笑了,我和扬扬高兴地看着他们。不知道蓝色晚装一晚上可以用他的美丽换来多少钱。虽然这并不光彩,甚至十分卑微,可是如果你只考虑美丽,那么它并没有因为金钱的磨损而有丝毫的褪色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既然一切如此,为什么我们不把美丽从随处可见的脏东西中单独拿出来看一看呢?

    老穆带着满意的笑容走了回来,边走还边说:“蹭我一手汗!”我们过去看他手里的快照,图像慢慢清晰起来,蓝色晚装和老穆的两张笑脸都呈现了出来,我们还看见了在蓝色晚装的左肋旁老穆搂得紧紧的手。老穆还是一个劲儿地说:“蹭我一手汗!”那当然,人妖也是要出汗的。

    下半场的节目开始了,大家陆续回到了座位上,人妖们也撤了。下半场的节目主要是杂技,还有一个相貌丑陋的变性人讲述自己变性的经历。因为节目并不精彩,加上刚才的疲倦,我和老穆都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,演出已经接近尾声,我突然发现,旁边的扬扬不在了。我赶忙推醒老穆,告诉他扬扬没了。他四处看了看,说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。

    散场了,扬扬还没有回来,我们走出了礼堂,站在大厅里等扬扬,越等越着急。没一会儿,扬扬出现了。他突然跳到我和老穆面前,吓了我们一跳。

    “她是女的。”扬扬说。我们迷惑不解地看着他。

    “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妖就是女人。”扬扬表情平静地向我们重复了一遍。我们问他去哪儿了,他也不回答,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蓝色晚装本来就是个女的。

    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我们问他。

    “我感觉到了。”说完,他就向大门外走去,我们也跟着,没有再问他。总之他是喜欢那个人妖,这么长时间不在也肯定是找他去了。既然扬扬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,甚至发现蓝色晚装根本就是女的,那就让他踏踏实实地享受发现的乐趣吧。

    扬扬低着头走路,还是不怎么说话。我和老穆也都没怎么说,四处找接我们的车。其实我心里并不相信扬扬说的。我甚至不相信扬扬是不是真的再次见到了蓝色晚装。扬扬能够发现如此隐秘的问题,这不合情理。但是有谁在乎这个呢,我们关心的只是,那个人妖的确很漂亮,可到了明天也许我们就会轻易地忘掉他,因为他身上本来就充满了矛盾,并且仿佛当我们离开这里,我们和他就完全是在不同的世界里了。

    我们坐上了车,老穆跟司机聊起了看演出的情况,讲得眉飞色舞。路上尽是来来往往的摩托车。司机说,那些骑摩托车的大部分都是皮条客,他们会问你想不想找个地方玩玩。并且,司机说,小姐们也有自己出动的,或许可以看到。

    “这个地方到了夜晚就是这样。”司机说。

    我看着窗外,司机这么一说,仿佛所有人都值得怀疑。

    看来这里没什么好人啊,我说。司机笑了,他说,谁知道呢。

    没过一会儿老穆突然让司机慢一点,说他看见了一个女孩特漂亮。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的确,一个长得漂亮清秀的女孩,正孤零零地迎着我们走来。巧的是,她也穿着一身蓝颜色的衣服,让我们想起了蓝色晚装。

    司机说,老板喜欢啊,看样子也卖啊,你可以去问一问嘛。他管老穆叫老板。老穆说,没有,我就是随便看看,就看看。

    我说,别把漂亮女孩都想得那么坏,没准人家不是小姐呢。

    车慢慢地从那个女孩身边驶了过去,车厢里经历了短暂的寂静,一时没有人说话,不知道大家都在想什么。车还在向前开,窗外闪过一辆又一辆的摩托车,走过一个又一个的人。夜幕低沉。

    这时候,在寂静中,扬扬突然说了话,他说:“你们说,刚才那个女孩,她是人妖么?”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韩天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