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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y 14 祈祷了一次 来把青岛——开封的照片放上。至于旅行的事,还是从照片里看吧。
昨天乌秧一帮人回去看高中的老师,心里有美好也有凄楚(借塞林格的句式)。
我高中数学柯老师,腰不行了,据说心脏也不好,在家里养病。我们去家里看她,气色虽不错,但还是能看出行动不便的痛苦。想起当年,柯老师总是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,为学生她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。我后来数学学得还算不错,除了她还能感谢谁?很少人知道,高二的假期,柯老师用了一个礼拜,每天给不爱学数学的孩子补课,白天补一批,晚上再补一批。我是其中之一。后来我妈把一封感谢信和一些钱装在信封里,叫我交给柯老师。假期补课,占用的都是她休息的时间,收取费用无可厚非。一周之后,我们家收到一张电汇单,柯老师把钱一分不差地汇了回来,什么也没说。
祖老师说了句入心的话:“你们在进步,老师在退步。病的病了,退的退了。”我们被迫去目睹亲爱的人老去,多令人难过。
昨天晚上想念起柯老师,想起她的白发、含着泪的眼睛和简朴至极的家,我真的祈祷了一次。作为一个没有宗教背景的人,神的影子并没有出现在我心里。我只能向着巨大的空无祈祷,因为它映照我们渺小存在的有限意义。愿柯老师能够战胜病痛,幸福地生活。愿我们大家,所有心存美好的人都幸福地生活。
July 08 我也老了 昨天一大早从开封回来,结束了一周青岛——开封的旅行。
照片还没整理,所以关于旅行的事过后再说。
在青岛,最意想不到的事就是听到了一个人的死讯。青岛的台东路,人群熙熙攘攘,黄昏的时候雨刚停。博德手机里的一条新闻短信,不算什么,与很多琐事并列在一起。我确实很难过。我很少为谁的死难过,杨德昌必然是例外。一个人打动了你,他的生命从此与你有关。
这个人终于打开了藏在脑后的那只洞察生而为人的眼睛,却在与病痛斗争了七年之后死去。我相信如果杨德昌在这七年里还有创作的机会,会拍出比《一一》更浑厚的作品。但他拍不了,因为他的身体老了,然后他死了。
在香港的时候草草写过一个关于杨德昌的作业,写得不怎么样,权当记念了。
我也老了
——從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到《一一》
楊德昌在2000年——他53嵗的時候完成了廣受褒揚的電影《一一》,距離他1991年的電影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,已有近十年的時間。十年對於任何一個人,都意味著沉重的時間對於生命的巨大考驗。一個嬰兒可以成長為一個開始了解世界的孩子,一個孩子可以成長為一個热血沸腾的青年。而人們也可以在十年裏慢慢衰老,由曾經的年輕氣盛,變得老於世故、沉默不語。于楊德昌,則是四十嵗到五十嵗,由不惑到知天命的過程。而這兩部標誌性的電影,則可以被視作這一過程的見證。 作爲一個電影作者,楊德昌的電影創作始終是以關懷自己的内心為前提的。“作者電影”的最大魅力,就在於它的創作者始終在代表自己説話。作品一部一部的完成,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心靈軌跡在影像中的存在和記錄。在對《牯嶺街》和《一一》對照式的觀看中,我看到的是時間所能改變的和不能改變的,是悄然無息的生命歷程在對照中所產生的意義。 青春 從一定程度上來説,《牯嶺街》可以被看作是一部關於青春殘酷的電影。如楊德昌所說,他與《牯嶺街》中的小四兒的原型茅武是同級不同班的初中同學。茅武出事的時候,他受到了切身的震撼。因爲作爲一個與茅武同樣年齡的少年,楊德昌一定可以體會到某些促成茅武事件的心理狀態。與之相隨的,是在事件背後整個的青春記憶。楊德昌目的明確地把我們一起帶入那些青春期的少年群體,在具體的時間環境中,看到的是我們共同在青春歲月中經歷過的夢想、愛、失落與殘酷。 在我看來,藝術行爲實際上是我們處理記憶的方式,只不過處理的方法有很多种,甚至幻想和奇觀——這些最離奇的表現,也無不誕生于記憶。而《牯嶺街》選擇的是直接了當地進入青春時代,如同被屢屢同它比較的電影《陽光燦爛的日子》一樣,電影中充滿了承載記憶的符號,比如貓王、比如冰室、比如軍服一樣的校服、比如標語和“反攻大陸”的口號。創作者試圖通過電影重回記憶深處,反抗時間之輪。 而在電影《一一》中,出現的不再是明確的青春回憶,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中年人面對被喚起的青春感的錯覺和失落。在日本,由吳念真扮演的主人公NG跟舊情人的那段旅程,讓他仿佛感到生命可以重新開始,可以再活一次來彌補青春的遺憾。可是當早晨醒來,得知舊情人已經像當年一樣地離開,他才知道,這不過是一場發生在中年的青春之夢,一樣不可挽回,沒有什麽不同。青春的消逝是不可追回的,唯一實在的,只是明白一切后隱隱的憂傷。 家庭 楊德昌在訪談中說:“家庭就是一個生命歷程的抽樣。”我們可以看到,家庭在楊德昌這兩部電影裏的地位是舉足輕重的。家庭成員的不同面貌,以及整個家庭的狀況和遭遇,都體現著導演對親情、社會以及整個世界運行法則的認識。不同的是,在《牯嶺街》中,家庭的主要構成只是兩代人,被著重表現的是小四兒與父親的關係和映射,其他家庭成員的特點在次要地位。延伸出來,實際上是當年臺灣外省人的新一代與父輩之間的情感關係。這種對家庭關係的處理略顯簡單,不過足夠有力直接。而電影中小四兒的視點,則可以被認爲是楊德昌當年的視點,即子輩對父輩的認識。而在《一一》中,主要視點已經轉變爲NG這個中年男人,作爲社會中堅,在家庭中則是上有老下有小。這同樣可以看作楊德昌從個人出發的視點,作爲一個中年人,他需要面對許多和NG同樣的問題。 《一一》中,每個家庭成員的角色都是不可缺少、並且十分具有代表性的。從阿弟剛剛出生的嬰兒,到彌留中的婆婆,作者的確在試圖涵蓋整個的生命歷程,通過對家庭成員的逐一描寫,形成對生命的總體認識。家庭成員在電影中已不再局限在互相的映照和關係中,而是十分獨立地擔當起對自己所代表的生命階段的表現任務。《一一》中的家庭,要遠比《牯嶺街》中的複雜。關鍵是,對於楊德昌這位年紀不輕的中年導演來説,家庭已經成爲了這部電影的核心。 城市 很多城市都有專門拍攝這些城市故事的導演,比如紐約的Woody Allan,香港的王家衛,巴黎的Leo Carax。而楊德昌始終把鏡頭對準的是他生活的臺北,觀察那裏的人,訴説那裏的故事,批判多於熱愛。 我沒有去過臺北。對於我來講,臺北應該是一個陌生的城市。而在楊德昌的電影中,這種陌生感似乎被大大弱化了。原因在於,他所關注的並非城市的表象,而是城市裏的人、人的命運和人的狀態,之間能夠看到表象之外的共性。楊德昌說:“都市生活是非常多變而有趣的,我也發現都會這種生活形式其實是人類進化及文明發展的必然產物。” 人類的進化文明發展,究竟給我們帶來的是什麽樣的城市呢?1960年代的臺北,物質貧乏,社會氣氛緊張。人們大多生活在日本殖民時期留下的房子内,進門脫鞋,睡榻榻米。大多數的人還不能在實際生活中體會到現代文明爲何物,而美國文化已悄悄來襲。少年們在這個略顯暗淡的城市裏成幫結夥地穿過街道,帶著夢想和茫然向未來走去。鏡頭一轉,在上個世紀末,臺北早已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成國際化的繁華都會,人們生活富裕,處處歌舞升平。就是在這樣的表象下,《一一》裏的一個個人物,似乎都存在著一些不可解決的問題。城市和經濟的發展,帶來的不仅仅是老問題的消除,还有更多新問題的出現。在新的臺北裏,已經很難再確認《牯嶺街》中那個城市的樣子。人們經過幾十年的時間,成長的成長,衰老的衰老。但是,在很多時候他們還是茫然,還是憂傷。城市在面对个人的问题时,总是显得有些无能为力。 社會 《牯嶺街》用非常現實主義的手法還原場景,導演利用這種手段,傳達給我們可以指認的時間和地點。這種對時間、地點和事物原貌的確認,實際上是對當時社會環境的確認。在青春殘酷的背後,《牯嶺街》這部影片所滲透出來的,是對整個社會環境的指控。社會氣候在威脅和打擊著人的良知與尊嚴,從父親在經歷過調查單位的折磨后不易察覺的蛻變中,便可以看出這一點。而在少年世界中,社會政治的影響早已深入内部。小明的多變世故,以及少年幫派之間的利益鬥爭,可以被看作是“複雜政治、經濟的運作,利益逐步侵蝕著道德和純潔性。殺人事件成了道德公義挫敗后的一種憤怒的自毀/傷人行爲。”1小四的執著、篤信和不妥協,最終成爲了社會敗壞的犧牲品。“當純潔的個體投向社會化的過程中時,他不同流合污,即可能邁向毀滅。”2 而在《一一》中,政治不再是表達社會的核心話語。人們生活在社會中,面對的是一些最基本的問題——是真還是假,是複雜還是簡單。偶爾有政治諷刺,也不過是一帶而過的“支持女權運動的立法委員”。或許在這時的楊德昌看來,人的情感和命運,已不能用政治來解釋,更多的是生命内部的、似乎必然的發生和運行。從這個層面上入手,雖然《一一》仍舊被看作是一部悲觀的電影,不過在這種悲觀中,因爲有了對生命本身的更多關照和理解,反而讓我們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。 手法 《牯嶺街》中最引人注意的手法就是明暗對比。有很多頗有意味的場景是在黑夜中進行的,比如小明與滑頭被發現的鬼混,比如幫派閒的火拼,比如山東僞造車禍謀殺Honey,比如最終小四兒一刀一刀刺死小明。《牯嶺街》中黑暗的場面,實際上象徵的是社會的壓抑。最爲典型的是,第一次學校懲罰小四兒,父親對老師們怒斥,二人從學校出來后,是白天的場景,父親語重心長地告訴小四兒做人的道理。而第二次,當父親被磨滅了銳氣,委屈求情之後,小四用棒球棍打碎了燈泡。他們走出來的時候,天色漆黑,反而是小四在安慰父親。 《一一》裏這樣極端的明暗效果幾乎不見。開場的婚禮和結尾的葬禮,都是陽光明媚的天氣。在大部分場景裏,用光非常柔和。導演似乎已經不再強調一種極端的黑白之間的矛盾,來簡化生活的複雜性,而以非常平和的態度,對待生命的歡喜和悲傷,不在視覺上做過多的判斷,而是呈現一種生活本來的溫度。 在《一一》中,我們可以明顯感覺到楊德昌用鏡更長,大部分是全景和中景,鏡頭緩慢移動,十分耐心從容。影片的錄音十分卓越,使得生活不再局限于畫框之内,而是通過智慧的聲畫結合,使生活本身被表現得更加豐富。 在這些處理手法中,能看出楊德昌在經過歲月的洗禮后,有了怎樣更豁達溫和的心態。 角色 這兩部電影的人物都非常龐雜,而且大多十分具有代表性。每一個人物的身上,都滲透著社會和歷史、以及個人背景所呈現的不同意義。而實際上,最值得關注的,是楊德昌的這兩部電影中,都有代表他理想的人物設計。 在《牯嶺街》中,小四兒這個角色是一種品質的化身,楊德昌對這一角色寄予了極大的“角色同情”。我們可以看出,小四兒的執著、篤信和不妥協,是極受作者認同的。隨著父親精神理想的崩潰,小四兒那一棒打碎了燈泡,實際上是“幫父輩實現他們未完成的人格”。3而小四兒刺死小明,也是純潔理想對醜陋世界的絕望的反抗和自我毀滅。作者控訴的實際上是整個世界對小四兒的謀殺。 另一個角色,則是理想精神的體現,那就是Honey。Honey是幫派中堅持道義、不與強勢的不正義合作的典型。他並沒有明確的世界觀,可是卻是遵循自己的準則生活。他的死,同樣是一種理想的犧牲。 在《一一》中,NG這個老實、耿直的中年男人,不能不讓人聯想這就是楊德昌自我的映照。他堅持原則,不能接受苟且的規則,於是在看似平靜的生活中,總顯得不愉快。他和小四兒一樣,都是在用自己的倔強跟世界規則作疲憊抗爭的人。 另一個帶有強烈理想主義色彩的人物就是日本人大田。非常有趣的一場戯是,大田在大樓的窗口,獨自跟一只鴿子玩得不亦樂乎,而畫外音,則是NG同事喋喋不休的算盡心機的爭論。大田用他結結巴巴的英語,告訴了NG不少人生的道理,並且善解人意地安排了NG跟舊情人的旅行。大田同Honey一樣,都是被主人公敬仰的人物,實際上是作者理想主義的化身。 最後,似乎還有一個更加智慧的人,那就是洋洋。這個半天不說一句話的小男孩,用相機拍下人們的背影,為的是“讓他們看到自己看不到的東西”。洋洋剛剛開始了解這個世界,他還不懂這個世界的種種規則。當他面對婆婆的去世的時候,他會發現許多不可言説的東西早已向他襲來,那是一些迷惑和不解,甚至在並不長的生命過程中,他已感到了些許疲憊。於是,他說出了那句不該由他說出的話。
十年的時間,究竟會不會改變一個人呢?時間是不是真的可以解決所有問題?
小四兒說:“現在,我就是哈尼。”而面對小四兒救贖般的言辭,小明卻冷漠的回答:“我就像這個世界一樣,這個世界是不會改變的。”
婷婷面對夢中蘇醒過來的婆婆,她說:“爲什麽這個世界,和我們想得都不一樣呢?”
NG從日本回來后,似乎想通了很多事,他說:“其實這些事沒有那麽複雜,真的沒那麽複雜。”
從這兩部電影中,我們該怎麽評價楊德昌的變化呢?也許所有評價都是無所謂的,所有似有似無的變化都不重要。而真正能夠確定的,對於楊德昌,對於我們每一個人來講,都只是洋洋最後說出的那句話:“我覺得,我也老了。”
韓天
2005.11 香港
1. 1《楊德昌電影研究》,黃建業,162
2《楊德昌電影研究》,黃建業,164頁
3. 3《獨立精神》,達郎編,74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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